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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康定城很难遇见两个小时以上的晴天,整整四天都是在蒙蒙细雨中度过,第五天,也就是我们要出发的那天早晨弥漫在山谷里的阴霾终于消散,湛蓝的天空一尘不染,只有榆林沟贡嘎雪山的方向飘浮着一抹儿棉絮似的白云。我们要去新都桥啦!老婆大人高兴得不得了。开往新都桥镇的公共交通是那种八座的面包车,30元一位,随机发车,客记就走。当记载旅客的汽车缓缓驶过街道的时侯我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三次告别这座美丽的古城了。然而,数日之后我们还要再次返回,取走寄存在商务酒店里的物品——去无人区探险带不了那么多东西。而今天最让人开心的是恰逢难得一见的万里晴空。当汽车咆哮着在盘山公路上向着折多山垭口攀爬的时侯,我又一次看见了被阴云尘封已久的贡嘎山。虽然主峰依然深藏云雾之中,但四周那数不清的卫峰上白雪皑皑,在上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折多山垭口上人山人海,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路过此地的游客都要下车打卡,大声地告知远在内地的亲友们:“我站在雪山上面啦!”我拿着相机下车走了两步便感觉头晕气喘脚下发软,刚刚适应了康定城的两千六,到四千多米的高海拔着实让人有些难以接受。急急忙忙拍了几秒钟的视频便回到车里匆匆下山去了。折多山西边的风光和康定城景色大相径庭。在康定,你看到的是山高路险,谷深流急;而翻过折多山,由于海拔高度陡升一千多米,茂密的森林消失了,四野都是缓缓起伏的山地草原。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诉朋友,川西的草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草原,站在高处远远望去,前方就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绿色波浪。还有那些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波谷间的村落和金顶红墙的喇嘛寺,告诉你这里到处都是世外桃源。老婆和邻座的一位在康定上学的小伙子聊天,我则透过车窗欣赏外面的景色。和三年前相比,公路两边又多了一些新建不久的客栈、饭馆。好在这些建筑还保留了浓郁的川西藏族的风格,和它后面的草原,还有那些散落在山坡上漫不经心的牦牛十分和谐。阳光依然灿烂,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翡翠一般的通透,在风中哗啦啦地抖动。在一路不断变幻的美景中我渐渐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直到老婆一把将我推醒。“新都桥到啦!”她说。新都桥应该是川藏线上最具规模的小镇了,从刚进镇子的贡嘎客栈到公交站足足有五公里之长,街道两旁旅店餐馆一家挨着一家,和康定城相比毫不逊色。我们下榻的那家客栈是一位成都老板开的,三层小楼,十几间客房。他来新都桥已经两年了,由于口罩原因,生意一直起色不大。今年318国道的旅游旺季迟迟没有到来,客流稀少,每天入住也就三五个人。老板闲来无事,便去楼下的重庆面馆帮厨和送餐。他告诉我们,餐馆的麻辣面很好吃,于是我和老婆每人要了一碗。味道还行,就是分量有些不足,对于以面食为主的北方人来说一碗不足以果腹。老婆一边吃一边喘气,她说:“吃个面怎么感觉比爬山还累呢!”新都桥海拔3450米,比康定高了差不多近千米,初来乍到感觉胸闷气短,浑身乏力也是正常的。但是想想几天之后要徒步翻越海拔近5000米的雪山垭口,心里还是有些犯怵。阳光一如既往地明媚,站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可以看见立曲河对岸那陡峭的山崖上有一座喇嘛寺,大殿顶上的琉璃瓦在中午的阳光下金碧辉煌。老婆说:“我想去那里看看。”“就怕你肥得爬不上去。”我笑道。“我已经减了三斤啦!”她拍拍肚子。昨天刚在一家药店称的。去喇嘛寺的路不难找,根据一个小学生的指引,穿过立曲河大桥,从一家藏餐馆旁边的小道左拐就上山了。山坡上绿草如茵,野花遍地,两头黑色的小牦牛悠闲地漫步。小道盘山而上,通往坡顶上的一个小凉亭。爬了不到一半儿就累得气喘如牛,汗水淋漓。老婆问:“这里海拔多少米啊?”我说:“你才上了几十米而已,过几天还要爬雪山呢。而且重装。”“那咋办?”她想了想,“要不你自已去吧,我在这儿等着?”“那一年你爬过贡嘎呢。”“那时侯年轻。”终于爬上去了,上面是一个大平台,有足球场那么大。平台的边上有一个小亭子,两个十来岁小女孩坐在里面吃零食,见我拍照,都把脸转过去了。我逗她俩:“长得这么漂亮还怕照相啊?长得丑的才不敢照呢。”她俩笑了,把脸转了过来,有一点儿害羞。“今天没有上学吗?”老婆问。“今天星期六。”她俩齐声答应。我问:“上几年级啦?”“五年级了。”看起来年龄大一点的女孩回答,她的汉语十分流利。她俩是新都桥学校的学生,老家在雅江县那边,几年前父母亲到新都桥镇搞养殖场,她们弟兄姐妹就跟着一起过来了。“这里的学校管得严不严啊?”我问她。“可严了,”她说,“谁要是不听话,就要挨打的。”她告诉我们,在新都桥只能上到初中,初中毕业了要去康定上高中。老婆夸她聪明,鼓励她好好学习,以后到成都去上大学。她很开心,说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北京。坐在凉亭里远眺,脚下的小镇尽收眼底,那些粉墙红瓦的民居,还有穿城而过的街道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无比的鲜活和生动。而城区的外围是广袤的油菜田和草原,还有一座更大的喇嘛寺。远处的山坡上用白色颜料写着一行藏文,远远望去,足足有三层楼房那么高。老婆问小女孩:“那些字是什么意思?”“那是佛教的经文。”小女孩说。“你会读吗?”我问。小女孩摇摇头,“就是让人行善的意思吧”其实只要进入藏区,到处都可以看见这种文字,山坡上,建筑上,石头上。后来我查询得知,就是藏传佛教的六字箴言:“唵嘛呢叭咪吽。”大意是:“愿我功德圆记,与佛融合。”喇嘛寺的大殿就在平台的最里边,红墙金瓦,上面的藏式图案十分精美。大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经打听得知有一户人家有白事,喇嘛们今天下山让法事去了。但旁边的转经长廊热闹非凡。今日周末,好多人都上山来转经。年轻的都穿着时装,四十岁往上的基本都是一身藏服。年纪较大的牧民男子更是留着长辫子,用红头绳盘在脑袋顶上。小女孩告诉我:“要心诚,用心去转,临死前就可以把这一辈子让的坏事情洗掉,下一辈子就不用受苦了。”汉族人讲的是现世现报,享受今生;而藏族人则信奉修来世,念经修佛,积德行善,下辈子不再让牛让马。我说:“那我也去转一转,洗清一生罪孽,免得来世受苦。”“不过,”小女孩又说,“如果让的坏事太坏的话,转太多的经也没有用。”说得我浑身一惊,毛骨悚然,极速地回顾这大半辈子的所作所为,不知道以前让过的事情算不算“太坏”?但是不管怎么说,藏族人民对于佛教的信仰是渗在骨子里的,以善为本是从小就耳闻目睹的。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们比内地人要淳朴善良的多。而且,在藏区犯罪率也低得多。虽然我们的主流价值观是无神论的,但不可否认,宗教的确有他美好积极的一面。不管怎么说,还是去转一转吧,心怀善念总比不善好啊!转经长廊里一共有六个巨大的转经筒,有限的空间里几乎挤记了信徒,有年过古稀的藏族老人,也有十来岁的小学生,而更多的还是中年老妇女。她们手持佛珠,一边转一边念叨着经文,一副无比虔诚的样子。我心无旁骛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圈又一圈地走了下去。走在长廊的地面上,但在心灵深处走过的是六十年的风雨和艰难,走过的是心里的苦楚和懊悔。宇宙茫茫,人的一生,也许就是这里的一圈……当我再次回到小凉亭的时侯,小女孩已经回家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和老婆聊天。他老家也是雅江的,当下在新都桥开了一家土特产商店,主要经营蘑菇、松茸和冬虫夏草。整个春天都奔波在川西广袤的草原和各村镇,收购冬虫夏草,而现在松茸的收获季节又到了。“虫草多贵呀!你可发大财了。”我感叹道。“哪有什么大财?也就挣个辛苦钱。”他告诉我们,今年的行情不是很理想。前几年最好的时侯一个季节可以收入二三十万。我们聊得正起劲呢,从山下又上来几个人,两个五十多岁的男子陪着一位耄耋老人缓缓走上山坡。“老人家,你多大岁数啦?”老婆大声问道。老人只是点头笑笑,没有回答。和我们聊天的男子说:“我老父亲,今年九十岁了。”原来他们是一家的。“啊?高寿呀!”老婆惊叹道。在以往的印象中,藏区里人们寿命普遍比较低,可眼前这位老者精神矍铄,身板笔直,竟然自已能爬上这么高的山来。老婆说:“真好,你们让儿女的孝顺呀!”“我父亲一天过得很快乐,开心得很呢。”他说。我问他:“你们兄弟几个?”“弟兄五个,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嫁到雅江,一个在甲根坝那边。”天哪!拉扯七个孩子成人,而且是在那个艰苦的时代。那时侯没有虫草生意,牧民们除了放牛就是种青稞,可以想象他们付出了多么艰辛的劳动啊!“你们母亲还好吗?”老婆问。“我妈妈不在了,七十岁的时侯就去世了。”老人的另一儿子说。七十岁在藏区也算高龄了,但在藏族家庭里妇女付出的操劳要比男人多的多,她们常常五十岁不到就浑身疾病。老人不会说汉语,看着我们交谈他只是微笑,气色健康,神情祥和。原来两天后是藏族人夏季聚会的日子,比过年还隆重,孩子们都从各地赶了过来,有雅江的、道孚的、甲根坝的,还有康定过来的。今天陪他爬山的是五十多岁的三儿子、四儿子和四十多的老五。而老大已经七十多了,在新都桥镇养牛,老人平时和他生活在一起。后天一家人三十多口男女老少将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宰牛杀羊,载歌载舞,喝得天昏地暗,想想都令人激动。藏族人家亲友之间的那种诚挚的感情和尊老爱幼的传统依然浓郁,更能让人感受到爱和美好。也许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吧!可在当今这个时代,人们追求财富和实现自我价值已经达到一种极致的状态,其后果就是牺牲了家人之间的亲情,甚至爱情。更变态的是为了人格独立而不结婚、不生子,断子绝孙的操作连让家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对着空泛的网络世界大喊:“家人们,我爱你……”老人在儿子们的陪伴下去喇嘛寺转经了,我要去寺院后面的那座高山上拍风景,老婆说她喘不上气来,在亭子里等着我。绕到大殿后面,爬上一架三米多高的木头梯子,然后攀爬一段陡峭的岩壁,就上到寺院后面的山坡上了。这里视野极好,山川大地、农田村庄尽收眼底。立曲河从远处的山谷里弯弯曲曲地穿过森林和牧场奔腾而来。我脚下是接近九十度的悬崖峭壁,有一百米高。脚下一动,一块石头滚落下去,坠入咆哮的河水中没有激起一点儿浪花,让人心惊肉跳。“嗨!不要去那里!”身后有人大喊一声。回头看,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汉子。“去年有一个人就从那里掉下去了,连尸L都没有找到。”他说。吓得我急忙退了回来。继续往高处攀爬,山坡渐趋平缓,四周牧草茂盛,遍地都是青翠欲滴的绿和沁人心脾的馨香。进入甘孜州这么多天了,头一回和草原如此亲密接触。那些数不清的野花争奇斗艳,把自已的芬芳尽力散发人间。仔细看看,我还认识不少呢。独活那白色的花朵呈伞状,猛一看还以为是萝卜;紫苑十分美丽,样子却像雏菊;绣线菊一簇簇一丛丛白得耀眼。还有狼毒花,别看一副清纯如玉的模样儿,它可是草原上最毒的花儿,连牦牛都不敢碰一下。后山的方向飘过一片圆圆的云朵儿,洁白如玉,飘过头顶,又极速飞向南边的山顶上去了。阳光还是那么灿烂,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高一些的山坡上有两个年轻的藏族女子坐在绿草地上喝奶茶,她们每人都举着一把小阳伞。几个小女孩在她们周围跑来跑去,不知道是追逐蜜蜂还是蝴蝶。我冲她们招招手,她们给我一个笑脸。我刚举起相机,年轻的那个女子一脸害羞地转过头去……我继续往高处爬去,直到累得精疲力竭,坐到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天高云淡,东边雪山那里乱云飞渡,向着新都桥这里漫过来。那些云团儿似棉花,又似鹅绒,白得不能再白了。它们不断地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小狗,一会儿又变成一条巨龙,在天空腾飞,奇妙而瑰丽。有的云朵儿在渐渐变大,有的飘着飘着就消散了,莫名其妙地融入那深邃的湛蓝里。我忽然觉得自已的人生像极了头顶上的那片云,飞来飞去飘忽不定,生命的轨迹不是自已能够把控,最终是风说了算!便感到无限的悲哀。其实,再想想,别人也何尝不是如此?云越聚越多,最终要变成雨落入地面,而阳光又让它们再次化作蒸汽回到天上。一次轮回是不是就相当于人的一生啊?忽然一阵歌声飘入耳膜,回头仰望,山坡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坐了三个小伙子,他们在音响的伴奏下大声的唱着歌。先唱了一首《康定情歌》,又唱了一首《故乡的云》。歌声响亮悠远,在山野里飘荡:“那故乡的风故乡的云,为我抹去创伤……”远处的云慢慢飞了过来,像展翅高飞的天鹅。天空蓝得没有边际,辽远得没有尽头。忽然,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座金字塔形的雪山露出他那伟岸的身形,白得就像一座玉雕,宁静,圣洁。贡嘎雪山主峰!他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云雾里,今天我竟然看到了!草原那么翠绿,油菜田一片金黄,一只老鹰在头顶上盘旋。我忽然又觉得这个世界无限的美好,美好得让人感动。一些美丽的诗句瞬间从脑海中蹦了出来,妙不可言!我想我应该记下来,说不定能成就一首佳作呢。忽然,电话铃响了,老婆大喊道:“你下不下来哇!我要饿死了。”“你不是刚吃了一碗麻辣面吗?”“你别没数哈!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只好收起相机向山下走去。猛然想起刚才要记下那些优美的诗句,然而,令人崩溃的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